✦──Spark.02
重逢之後,狂兒總是被聰實拉往其他方向走、繞過南銀座、卡拉OK天國、遠離黑道越遠越好。
轉生後的狂兒一樣不擅長讀書,畢竟內心住著市儈的大人早知道金錢在社會上運作的模式。但他的小男友隨口一提在便利商店打工就好,雖然賺的是辛苦錢,而狂兒只要聰實滿意就好,他什麼都可以做,於是隔天就在離聰實家五分鐘的Lawson用爽朗的笑容喊著歡迎光臨。
偷偷過去探班的聰實覺得那個陽光燦笑會吸引到太多無謂的好感,於是他沉沉地拉下了臉。
「打工快樂嗎?」
「可以賺錢、又可以見到穿著居家服的聰實,都是好事啊。」狂兒露出過去他們熱戀時常常掛在中年黑道臉上的孩子氣笑顏,那明明是兩人獨處才會展露的,一個17歲的男孩子根本不懂得克制。
看吧,好幾個制服女孩都在討論那位俊帥的店員,手上的雜誌和餅乾都分幾次結帳了。皺著眉頭的聰實寧願成田狂兒笑的陰森恐怖,他無奈地從書包拿出幾個口罩命令狂兒戴上。
「好了,快點結帳。」聰實小聲提醒。
沒意會出小男友散發微微醋意,狂兒從他手上接過口罩後放回一盒兒童喉片,寫著草莓味的粉紅盒子令小小的掌心充滿不解。
「聰實要比賽了吧?保護好美美的嗓子喔。」狂兒笑著說比賽那天他打完工就會去給男朋友應援。
而目送聰實離開後狂兒依舊捨不得戴上口罩,因為是聰實給的,他小心地收進口袋中。
✦─
即使沒有25歲的差距,狂兒還是狂兒,聰實倒出一片象徵炒飯、柳橙汁還有二十個肉包的喉糖,讓化學草莓的甜味散入口中,雖然不是整盒新鮮的草莓,但無妨,對他來說狂兒就是狂兒。男孩緩步回家時想著即將生成的亞當果實又要消亡他的高音部,喉間開始搔癢、出現發聲困難,但已不像上輩子這麼絕望了。只是青春期依然不放過自己,聰實默默生出其他的煩惱──像是因為有了男朋友,總是想黏著對方,想親吻想擁抱想愛撫,但高中生男友卻開始打工讓獨處的時間變得極少,連一起在家庭餐廳的補習時間都所剩無幾。
而還有另一個煩惱是他始料未及的,發生在悶熱潮濕的天氣、週日的合唱比賽早上十點五十分,身為部長的他明明該在市民會館和合唱部的成員集合,卻光怪陸離地拔腿捕捉一位在吸煙區拿出菸、半身濕透的黑西裝男子。
「你……要唱歌嗎?」
聰實把手中的雨傘遞過去,以彆扭的角度與高大的男人共享一隻便利商店買的透明傘。
因為必須再靠得近一些才能看清楚那抹幻影,所以男孩的腳自然地動起來、手向前伸、另一隻手用力捏住男人白襯衫的袖口,迎面對上那黑曜石的眼眸後,熟悉的香水和淺淺菸草味被濕氣些微壓抑,但依然能認出那辣而溫和的氣味以及微透襯衫露出的張狂刺青,他抓住一位黑道,好像是成田狂兒。
根本就是他。但為什麼?為什麼?他是……真的成田狂兒嗎?
「為什麼要唱?」臉上滴著水,男子把沒點燃的菸扔進垃圾桶,疑惑地望著矮他一顆頭的中學生。
「因為你們會辦卡拉OK比賽,然後最後一名會拿到一個醜得要死的刺青。」
「……啊?」
「……我想你會需要特訓,來去唱卡拉OK吧。」
聰實像一條小小的蛇試圖纏緊一隻成年的蜜獾,不怕被反噬被對方飽足一頓。
✦─
成田狂兒幾乎是不知道如何解釋目前的情況。
小小個子的國中生出言不遜地在光天化日下命令他唱歌,視線掃過眼前的孩子,臉生得好看、聲音也精緻,唱起歌來或許挺美麗的,但怎麼就狠狠瞪視著自己呢?
這令一個39歲的黑道開始玩味,少年堅定的目光把他攥住,如此有勇無謀的小狗狗、不知天高地厚地和一個黑道人士搭話?怎麼被賣掉的都不知道……竟然被國中生搭訕讓成田狂兒差點笑出聲,的確他正處於絕望之中,尊敬的大哥居然跑去報名山葉歌唱教室,太荒謬了,當年的霸氣去哪裡了啊?而眼前肩膀都淋濕的男孩子怎麼知道自家有卡拉OK大賽也很荒謬,或許他是哪位大哥的小孩?
「不然一首就好,你就聽我唱一首。」聰實的目光沒有移開,還對男人冷靜地提議。
「……你要唱?」狂兒看這小狗狗持續對他吠,根本不讓人拒絕的語氣是有些可愛,考慮了幾秒後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,淡然地說:「那上車吧?」
✦─
雨越下越大了。
命運作弄人,看來他還是得在變聲期為成田狂兒唱一首鎮魂歌。聰實收起傘,秉著一號表情、身體慣性地走向兩千萬的黑色轎車,坐上副駕駛座後就雙手環抱他的書包靜靜等男人發車,剛剛在兇的小狗安靜地縮成一團的反差行徑讓黑道男子詫異,他都還沒指出哪台車是他的。
「同學,你貴姓?」
「……岡。」
「嗯……。」男人嚷著奇怪,祭林組好像沒有姓岡的,但依舊是一副無所謂且悠閒自在的模樣,「隨便就坐上陌生人的車,這樣滿危險的喔。」
……是不是陌生人晚點就知道了。聰實用眼角餘光偷瞄成田狂兒,一樣的側臉、正值壯年的體態比17歲狂兒厚實一些,完全是他記憶中的模樣,越是試圖冷靜就越壓不下重重的心跳,男孩開始轉移心神去懺悔。
又要缺席了,對不起了合唱比賽。
對不起了和田,你應該能代替我把獨唱的部分完美呈現吧……。
聰實得自己捱過第二次的變聲期、第二次在黑道面前唱歌。但這次只唱給一個黑道聽。兩人一到214包廂,狂兒看著國中生連歌單都沒翻就送出點播,深吸了一口氣後,熟練地著起麥克風等著前奏42秒……全身黑西裝的成田狂兒都還沒自我介紹,就猝不及防的聽到那首歌——「紅」。
聰實一張口,歌聲就撼動靜止的齒輪。黑道男人瞬間忘記呼吸,他全身起了雞皮疙瘩,被一隻無形的手扣死頸部、硬生生重壓在地,逼他以虔誠膜拜的心來聆聽天使獻唱。
如果對方是真的成田狂兒……
即使沒有過相遇、即使毫無交集,如果是「狂兒」,會記得的只有這一個吧。
曲子播完了。聰實將飽含想念、痛苦、濃烈感情的「紅」響徹隔音不算良好的包廂,但這回男孩征服了高音,自認唱得比上輩子還完美,卻止不住身子一直顫抖,那滿滿的回憶湧入腦中讓他幾乎快要潰堤。
「為什麼……唱這首歌?」黑道男人不敢置信地看著臉頰紅潤的小聰實。
此刻包廂的門被服務生打開。
「聰實。」熟悉的聲音喊進剛剛嘶啞完的男孩心底,「你不是在這裡比賽吧。」
聰實望向包廂門,是那交往兩個多月的男朋友、17歲的成田狂兒,他好好戴著聰實給的黑色口罩,但遮住一半的臉依然可以感覺到他神色凝重,語氣有些沉悶,此時在場另一個成田狂兒也投以視線,但狂兒沒有看向他,只是凝視著聰實。
他用服務生的語氣說聲『打擾了』,大步走進包廂,把還在平復喘息的聰實攬進懷中直接與危險的黑道拉開距離。
「誒,等一下。」39歲的黑道從沙發起身拿出一張名片強行塞進聰實的書包,「為什麼要哭?你唱得很棒啊。」
聰實至此才發現他臉頰都是淚,年輕的狂兒立刻把那張代紋沒有發光的名片還了回去,將小小的聰實摟緊、不顧身後黑道男子的叫喚只想盡快帶小男友離開卡啦OK天國。
「等一下,你是叫……聰實嗎?」黑道狂兒離在他們幾步的距離提高音量。
「先生,你再跟過來我就報警。」17歲的狂兒冷冷地回覆,他早該下班了,但是居然聽見了天使的歌聲……那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。
該死啊。
還是讓他們遇到了。
✦─
狂兒在轉世時多多少少發現世界的異樣。
像是這世界還有另一個本該存在的成田狂兒,而且比他還早出生,走在他上輩子的軌跡上已經成為祭林組的若頭輔佐了,當他看到那台黑色的豐田走下來一個黑西裝男子時,他寒毛豎立,噁心反胃的感覺立刻被抹滅對方的恐怖思想取代。
那時才唸國小三年級的狂兒,在聯絡簿上寫著怎麼會有另一個成田狂兒啊?神在玩我嗎?還是這就是死後的修羅場地獄?
〈待續〉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