✦──Spark.03
狂兒理解了,這個世界其實就是地獄。要折磨他這樣倒是很合理,但在地獄還能遇到上輩子的愛已是種仁慈……那還真是謝謝你喔,神。
狂兒又在對天說話,只是這次雙手無法合十,現在的手全送給他還在懷中顫抖的小男友。稍早前兩人快步甩開黑道男子後就躲進卡拉OK天國的員工休息室。
「聰實,冷靜下來。」
「我很冷靜……」男孩慌亂地擦去眼淚,「狂兒你說謊?你……」
「他是另一個人。」狂兒露出一副「我才是成田狂兒」的臉,「不相信嗎?」
聰實帶著警戒掙脫了狂兒的懷抱,盯著年輕的狂兒穿著卡拉OK天國的圍裙皺起了眉頭,17歲的男友應該要穿的是便利商店的制服吧?心底生起了兩個成田狂兒都不可信的念想,或許這一切是在做夢,他根本沒遇到成田狂兒……但不久前撕裂的嗓子卻在隱隱作痛,逼得他直面現實毛骨悚然地無從解釋怎麼有兩個成田狂兒呢?
「好,我給你說明一下……」17歲的狂兒試圖找回聰實的注意力,不自覺就用了上輩子初見男孩時的低聲下氣。先拿了張椅子請小男友坐下,又繞到廚房裝了一杯柳橙汁,聰實靜靜地看狂兒熟練地把果汁端到眼前覺得畫面異常詭譎,但身體卻極其自然地喝起了那杯飲料。
「以前,聰實說想學開車,但駕訓班是一筆錢,於是暑假回大阪讓我教你駕駛。」狂兒也拉了張椅子坐在聰實旁,手撐著下巴,繼續說道:「其實是聰實想要多一點時間和我見面。」
「……才不是。」
「考到駕照後你說要載我去兜風,所以我把車借你。但在車上聰實突然和我告白了。」狂兒一字一句描述,「還說若我沒有想要答應,你就要逆向、超速、把車開到導航之外的地方……反正我的性命給你捏在手上。你知道嗎?能恐嚇黑道的22歲研究生,真是第一次看到啊。」
「……沒有這麼瘋狂啦,你到底怎麼記的。」聰實矯正狂兒的話:「我也沒逼你答應,只是……不答應就不要見面了,這樣。」柳橙汁一下就喝完了。
「那就是一種威脅啊。」狂兒展露無奈,又回頭到廚房偷了一份炸薯條遞給他的小男友。
「這麼久以前的事了……我只記得狂兒第一次大聲說話,『把車停在路邊、立刻』。」
「對,因為太危險了,邊哭邊超速,連方向盤都握不穩了還說什麼『那就以後彼此多保重』,我真的沒辦法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聰實低著頭,捧著那份熱熱的薯條出神。
聽著狂兒突然生動地描述往事,彷彿翻出了他倆合影的老照片,這樣下去又可聊上整整一晚。聰實的小腦袋回到了告白那天,是他們第一次接吻,但卻是半堆半就地吻著對方,一點也不浪漫。
那幾近失控的車子停穩後,狂兒才解開安全帶湊近駕駛座,把臉上一塌糊塗的聰實輕輕摟入懷中安撫,嘆了口氣才偷偷吻他髮漩,用下巴摩挲聰實的細髮,男孩不解地從他的胸口仰頭,確認對上的視線裡只有彼此時,成田狂兒真的不想演戲了——演一個對小25歲的男孩毫無慾望的成年男子,演了八年,沒有出演費還勞心傷神卑微隱忍,當十惡不赦的黑道還比較容易。
他想著稍早前聰實握著方向盤,眼神直視前方、用冷冷的語氣說出『我好像喜歡狂兒』,是這張小嘴說出來的嗎?還是他每每和聰實吃完一頓飯後的當天夜晚總會夢到的夢?他隱約感到聰實不言自明的好感,但那就像男孩身上的皂香,不再靠近一些是無從得知的……於是疲憊的他開始失神,傾側就往22歲的聰實唇上落下輕輕一吻。
雙唇僅僅只相貼三秒,感到男孩立刻僵起身子,懷中的人成為石頭後狂兒才發現棋局已亂,騎虎難下的他只能選擇進攻,但一個手無寸鐵、腳帶鐐銬的罪人只能直白地問:「這樣,是聰實想要的關係嗎?」
『你對那個擁抱……是怎麼想的?』
『我想知道如果有狂兒的未來,會是如何……』
『可以和狂兒一直這樣……吃飯嗎?就是,好像,似乎也沒什麼不好,黑道也是要吃飯的吧。』
狂兒細細回味聰實告白前的各種跡象,依舊沒有把握那個把打方向燈頻頻打成雨刷、裝作冷靜的聰實講出的這些話,這些句子裡是否包含著與黑道深入往來的覺悟,甚至讓無聲的情慾張力浮上水面?他們彼此都有好感,只要觸碰到就會開始貪心,狂兒閉著眼接受相擁的幸福感,或許手無寸鐵就是為了能全心全意給予摟抱。
擁抱沒有被掙脫,於是黑道男子繼續耐心地等,剛剛被吻過的男孩依舊欲言又止,他就一起當一顆石頭,一起無語。等了好一會兒才加碼問道:「要再確認一次嗎?」
最後,聰實只是眨了眨眼、緩緩點頭之後,成田狂兒就什麼都想給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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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然後……我們就再也沒有吵過架。」狂兒有點感慨地把生澀的回憶講述完畢。
「還是有吵架吧?」多虧這段荒謬的往事才讓小聰實冷靜下來,他吸了吸鼻子。回想起當年成田狂兒雷打不動地與他保持安全距離,逼得自己得不斷上前試探,那心力交瘁卻不願放手的狼狽才換得成田狂兒用一輩子回報。
……太痛苦了實在不想體會第二次。
確認彼此的愛慕關係後,岡聰實方方面面變成成田狂兒的第一優先。現在也是這樣的情況,眼前年輕的狂兒初見就認定了他,面露擔憂的神情令聰實感到虧欠,但是他真的想要確認……那個帶著刺青身著黑服的成田狂兒,是否也有著同樣的記憶。
「那狂兒……怎麼會在卡拉OK天國?」
「不是說好、不要去黑道可能出沒的地方、不要接近嗎?」聰實雖然瞪著他的男朋友,但依然拿起一根薯條對向狂兒。
狂兒拉下口罩、靠過去咬走一口薯條,剩下半根被聰實自然地放入口中咀嚼。那分食共享的動作和上輩子的習慣一模一樣,狂兒壓下心底的燥熱,伸手輕捏14歲聰實的小小臉蛋。那哭得鼻頭都紅紅的令人憐惜,只是這淚似乎不是因爲他流的。
「……但這次先接近黑道的是聰實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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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暑假想帶聰實去旅遊就打了三、四份工。早班的卡拉OK天國只是其中一間,其他還有放學後的便利商店、排班的麥當勞、午夜兩點前的貨運工廠,回到家後總是睡了三小時就去上課了。反正課堂可以補眠,狂兒淺淺地想勞力活就是適合年輕人,小盹一下、等下見到小戀人就可以滿血復活。
當然小鮮肉時期來包養請求沒有比上一世少,他從沒和聰實提過,賺快錢的方式全都回絕掉了,身上穿的是京一留下來的舊衣服、拿著京子用過的老手機,家人和之前一樣不會提供零用錢,他很熟悉要什麼都得自己掙,過著沒有給自己買東西還每天都能存三、五千圓的高中生活。
只是如此處變不驚的前職業黑道住在17歲小朋友的身體裡,39歲的現任黑道大概是不看在眼裡的吧。狂兒知曉39歲的自己在想什麼,也隱約知道聰實心底的秘密念想,或許他抽再多菸也比不上拿多年歲月在身上刺完整幅畫的男人。
「那傢伙,之後一定會找你。」狂兒徐徐地把卡拉OK天國的圍裙脫下,「聰實,你想和他走嗎?」
如果人生軌跡有其劇本,14歲的岡聰實就該遇到39歲的成田狂兒,這重演一遍的時序稍有錯亂,但只要天使唱首歌,命運的齒輪就開始轉動,如此一來似乎17歲的自己才是局外第三人。成田狂兒苦笑這生活圈也重疊得太過份了吧?真不愧是地獄。
作為一個死性不改的前黑道當然不會聽話,抱歉了神,這個劇本太爛了。成田狂兒悠悠地把一個陰森恐怖的微笑藏在口罩之下,沒有被可愛的小男友發現。
〈待續〉

